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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罗曼蒂克 只有饮食男女

编辑:小豹子/2018-07-13 00:24

  詹庆生

  在凭借小成本影片《边境风云》声名鹊起后,时隔四年,程耳携《罗曼蒂克消亡史》归来。与前作中的边陲小镇故事不同,本片放在了抗战前后的大上海,已经是一部故事宏大、人物众多、业内期待的巨制。与前作一样,本片同样使用了结构重组、穿插倒叙的叙事技巧,而恰恰是这一点引发了许多观者的不适。

  影片故事时序应是:(1)三年前,上海滩黑社会老二陆先生(葛优饰)受命帮老大(倪大红饰)处理红杏出墙的交际花妻子小六(章子怡饰),安排自己的日本人妹夫渡部(浅野忠信饰)送小六到苏州再北上,其后又帮助戴先生霸占了女明星吴小姐。(2)三年后,淞沪会战前夕,这个不动声色却心狠手辣的陆先生还有民族气节,因拒绝与日本人合作而被灭门,渡部为掩护他而死,陆先生带着两个外甥逃至香港。(3)太平洋战争爆发,陆先生在香港得知是老三与日本人合作背叛了自己,派车夫和五姨太将其暗杀,其后前往重庆。(4)抗战结束,重庆的陆先生想起了死去的日本妹夫渡部。故事时序应为(1)、(2)、(3)、(4),然而影片有意打乱后的叙事顺序则是(2)、(1)、(3)、(4)。

  电影放映至一半,已陆续有不少怒且郁闷的观众开始退场。民国年代,上海背景,纷乱的人物,莫名其妙的跳跃故事,甚至也有拍电影的戏中戏,一切都让人预感本片将重演《一步之遥》的灾难。然而随着影片再一次倒叙开始反转,一个深层故事得以展开,影片的格局境界也逐渐得以丰满和提升,程耳的真实水平终于展现了出来。

  故事重回到(1)的时段,原来渡部在中途杀死司机和男明星,强暴了小六,并将她带回上海,囚禁于地下密室中作为自己的性奴。在(2)时段,渡部支持日本人杀掉自己的大舅子陆先生,却又放其生路,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,原来他一直是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。在(3)时段,渡部去参加太平洋战争之前,一念之仁未杀死小六,放其逃走。在(4)时段,回到上海的陆先生找到了小六。太平洋战争结束,日本战败,陆先生、小六与车夫,在南洋的日军战俘营找到渡部,将其击毙。

  受昆汀影响,近年来使用倒叙、回环式叙事技巧的影片不少,从《守望者:罪恶迷途》、《全民目击》,到《心迷宫》、《边境风云》,基本都是现实题材,像本片这样的历史题材或许还是第一次。这种戏剧式结构最大的功能便是创造“揭示真相”的反转惊奇效果。影片第一遍叙述大致以陆凤凰彩票网(5557713.com)先生为主角,当中看起来颇为质朴可爱、彬彬有礼,其死亡甚至还可能引发怜悯的日本妹夫渡部,在第二次叙述中成为主角,而且是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凶狠、残暴、变态的形象。某种意义上,本片名称倒可称为“一个日本间谍的消亡史”。这个看起来已被中国文化同化的外国人,原来竟是一直潜伏在身边的特务,似乎验证了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古训,以及“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”的警示。

  倘若停留于此,本片无非也就是一部民族主义立场的谍战片,然而程耳的野心大概不止于此,他真正试图表达的是宏大背景之下,历史真相及人性的暧昧和复杂性。本片虽为虚构,但整体上基于抗战前后上海社会历史真实。除了渡部这个角色,其他人物大致都有事实的依据,三个大佬分别对应着黄金荣、杜月笙和张啸林,其人物故事的走向也与历史事实大致吻合,甚至连戴先生与女明星吴小姐的故事都有着戴笠与胡蝶的原型。作者显然做了不少的功课。

  本片由导演的三个短篇小说《女演员》、《童子鸡》和《罗曼蒂克消亡史》改编而来,属于典型的群像式人物设置,没有单一主人公,它给各种角色,从三个黑社会大佬、日本人妹夫到家族里的管家、各位姨太太、身不由己的女明星、身边的小跟班、妓女们,都留出了不同的表现空间,在某些片断中,他们甚至成为局部故事的主人公,透过这种并立的群像式人物处理,作者想为那个格局宏大的时代留影的企图相当明显。而不同视点的倒叙,则暗示出历史本身的多面性和复杂性,似乎只有不同视角的叠加,才能更加接近历史的真相。至此,传统影片的单一主人公和线性叙事都已经被打破了。

  令普通观众产生观影不适的还包括人物善恶的含混与暧昧。程耳影片喜欢探索人性的复杂性,就像《边境风云》,这部讲述贩毒故事的影片完全不像《湄公河行动》那样善恶分明,它更关注的是毒贩与人质、亲人之间的爱恨纠缠。本片同样如此,没有单一性格的人物。一手遮天的大佬也困扰于交际花太太四处招蜂惹蝶,被戴了绿帽子也还能网开一面给他们放生。陆先生再心狠手辣,也凤凰彩票欢迎你(5557713.com)得乖乖地四处帮老大后院灭火,而这个黑社会大佬竟然也有自己的民族大义。看似忠义与顾家的好男人渡部,竟是一个残暴变态冷酷的间谍,然而最终也还是因为一念之仁,以及舐犊之情丢了性命。不知性事,一脸稚气的小喽啰,转脸就能用铁锹把人狠狠拍死,也能跟救了自己的妓女温情地海誓山盟。被冷落多年的姨太太,一个电话就能为抛下自己跑路的丈夫去死以报当年之恩。人性之复杂,难以用社会身份与职业来加以简单化和概念化。

  此外,在本片中,宏大历史又被生活化和世俗化了。食色,性也,本质意义上便是人类社会的内在推动力。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”片中从四处猎艳的大佬,到想要破处的小弟,从男人到女人,从中国人到日本人,莫不为欲望所困扰。吃的情景遍布全片。暗藏杀机的谈判是吃饭,黑社会家族聚会是吃饭,陆先生去见老大要一起吃饭,跟日本人谈判也吃饭。小喽啰们在门外等候大佬们谈判时大口啃着早点,跟妓女表白时也刚放下碗筷。渡部从苏州回来开始吃烧麦,在自己的日本餐厅精心制作料理吃得津津有味,将小六密室囚禁也只剩下两件事,吃饭与做爱。吴小姐一句“喜欢哪儿,就喜欢吃哪儿的饭”,则引发了陆先生对渡部的回忆和怀疑。没有罗曼蒂克,只有饮食男女,所有困惑与执迷皆源于此。这或许便是影片的潜在主题,而它是解构宏大叙事的。

  虽然格局更大,但本片较之于《边境风云》,甚至更早的《第三个人》,在主题、故事、叙事、美学上其实有着极强的延续性,都带着程耳的个人化风格。在影像语言上,并不追逐凌厉剪辑的时髦,而是更倾向于用富于诗意和张力的缓推缓拉,以及纵与横的移动,来展现悬疑、紧张的气氛。陆公馆被灭门后,以及渡部地下室的移镜头,便给人深刻的印象。作者似乎对绑架、人质、囚禁、活埋,乃至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等等都有特殊的兴趣,在几个影片中都使用了同样的元素。然而悖论的是,它却并不追求炫目的暴力和刺激,而是更强调动作爆发之前的紧张与对峙,真正的动作场面,不是被表现得干净利落,就是干脆被直接省略掉,直接呈现暴力的后果。片中周先生情人的手被剁掉,被打得像猪头,被铁锹拍死,或者陆公馆被灭门,这些原本可以极其暴烈的视觉场景都被省略掉了,但暴力感却并没有减少。虽然用的是梅林茂的音乐,但在使用上也相当克制,并不刻意强化和煽情。这些显然都属于导演个人的艺术风格。

  本片被许多观众认为看不懂,然而具讽刺意味的是,片中借小六的口,恰恰表达了对于那些“拍给下个世纪看”的文艺电影的嘲讽。如果说文艺片与商业片是娱己与娱人、自我表达与取悦观众的区别,那么对于本片而言,它大概介于艺术与商业之间,相对更偏向于前者。虽然看似有着黑帮或谍战的元素,它仍是一部文艺剧情片而非典型的商业类型片。非线性叙事,并立式多主人公,含混的道德判断,解构乌托邦的主题,甚至暧昧难解的片名,都使它在票房前景上并不乐观。尽管如此,从《边境风云》到这部《罗曼蒂克消亡史》,程耳已经证明了他的确是一个值得期待、有实力的导演。

  (原标题:没有罗曼蒂克 只有饮食男女)

没有罗曼蒂克 只有饮食男女